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博彩085·台风过后,渔村的棺材卖断了货

发稿时间:2020-01-11 17:01:24

博彩085·台风过后,渔村的棺材卖断了货

博彩085,作者|吴如加 编辑|段文 新媒体编辑|彭顺利

本文刊载于《凤凰周刊》2016年第30期,原标题为《渔人的葬礼:平潭台风灾难记忆》

提到十五年前“飞燕”台风,平潭人至今心有余悸。在离鱼排最近的沙滩,每过一会儿便有一个人漂上岸。有些渔人落水后被缠在渔网里,一张网拉上岸,里面裹着四五具尸体,像打鱼一样。

“死在外面的年轻人,是绝对不能回村里的。”

在平潭人对亡者的定义中,50岁以下的都是年轻人,因为在不当死的年纪死了。而年轻人的死亡是不吉利的。

渔民魏立潮就死在离岸不过500米的海上,那一年他36岁。

下葬之前,林爱玉本想把丈夫的遗体停放在魏家祠堂,免他像活着时一样遭风吹日晒,这个决定遭到了魏家男丁们的集体反对。

林爱玉不再坚持。

同村的李述珠也妥协了——岛上的棺材已经脱销,她只好买下一口小小的棺材,把她的丈夫装进去。头几日,买棺材的人多,棺材铺加班加点,还是补不上缺口。

十五年前的夏天,一场台风席卷平潭,重创了这个距台湾岛最近的闽东渔村,带来了死亡和负债。

当地人说,仅一个晚上,钱便澳码头死了12个人,整个平潭的死亡人数是107。

时至今日,人们想起十五年前的那个夏天,还记得整座山上都是女人的哭声,而村里的人夜晚不敢出门。

▼钱便澳巷子的尽头便是大海。平潭岛上风大,沿海的渔村里多是石头房子,连屋顶的瓦片上也要压着石头,才不至被风吹跑。摄影/吴如加

船还在,丈夫却回不来了

在能“通灵”的神婆面前,林爱玉责备死去的丈夫,“你没有良心,这么久了也不回来看我。”

“我去看你了,我推门进去,看见你在哭。”

她想起一天夜里,家里的门突然被风吹开,她恍惚了一下,以为是丈夫回来,哭了一夜。

魏立潮身后留下一男一女两个孩子,还有七八十万元债务。为偿还欠款,林爱玉远渡日本打工。每次回平潭,除了祭扫亡夫的墓,林爱玉还会去找那位能“通灵”的神婆,这是她和亡夫间的纽带,十五年来一直如此。

平潭的走海人有的祭妈祖,有的信天主。林爱玉只知道自己信的是神婆,却说不清这该算是何种宗教。“我信迷信”,她只好这样说。

十五年前的那场台风过后,女人们到海边哭,信什么也就不重要了。岛上老人说,死在海上的人,听见自家女人的哭声,尸体便会漂上岸。

起初,林爱玉坚决不哭,也不许公公哭。“怎么也不该轮到他死”,她努力说服自己。

▼平潭岛附近海面覆盖着的大量鱼排,是众多养殖户的全部财产所在,魏立潮生前便以此为生。台风过后,鱼排片板不存。摄影/吴如加

钱便澳在平潭岛的最南部,一个简陋的码头供渔船停泊、卸货。码头向西出海600米便是凉亭屿,紧挨着那里的一大片鱼排,是平潭众多养殖户的全部财产所在。

那天台风将至,海上风大浪急,魏立潮把妻子送上码头之后,又独自驾着小船往鱼排开去。她亲眼看着他上了岸又下了海,怎可能死?

公公责怪她,明明已经上了岸,何不劝他毋再去?

“我有劝他的。”林爱玉说。

很快,魏立潮的小船被发现,船身好好的,静静地浮在海面上,但人和设备都不见了。这时,林爱玉感觉到,丈夫恐怕回不来了。

第二天,林爱玉还是去海边哭了。

凉亭屿附近曾经覆盖海面的鱼排早已片板不存,一艘110吨重的渔船被台风抛上码头。

海上的男人死了

只留下女人和债务

天未亮,外乡人林祖乐就骑着自己的小摩托来到钱便澳。儿子林福19岁,因出生时被计生委罚了300元,人们渐忘了他的本名,只喊他作“三百仔”。

台风来时,他已在凉亭屿的鱼排上待了一年多,经营着25个网箱,养殖黄花鱼和真鲷鱼。

三百仔不会游泳,因为年纪小,又是外乡人,颇受其他养殖户照顾。魏立潮待他尤其好,时常传他一些养鱼的经验。

那天,林祖乐从码头远眺凉亭屿,看不见往日密集的鱼排,只剩下一片干净的海。他跪倒在码头上,然后又站起来沿着沙滩走,去寻儿子的尸体。

▼渔船上劳作的渔民。摄影/吴如加

在离鱼排最近的沙滩,每过一会儿便有一个人漂上岸。有些鱼排上的养殖户落水后被缠在渔网里,一张网拉上岸,里面裹着四五具尸体,像打鱼一样。“几十年来,哪有死过这么多人”,平潭人至今心有余悸。

尸体齐齐铺在沙滩上,女人们一具具翻过去。

被打碎的鱼排、渔船、浮标和渔网,被浪卷到沙滩上,堆成了一座山。一些幸免于难的渔民在这山下挖着,期望能捡回一两张还能用的网,不至于血本无归。

前来帮林爱玉寻尸的亲戚们提醒她,那堆废墟里也有她和丈夫的新渔网,若不去捡,就将被别人抢去。“一根线也没拿回来”,林爱玉说,她只想着找丈夫。

▼不止钱便澳,平潭其他渔村亦有惨重伤亡。澳前镇前进村的魏家四兄弟,三人在台风中丧生。几年后,魏父因胃癌过逝,徒留病痛中的魏母在世。摄影/吴如加

台风后第三天,魏立潮的尸体漂上了岸,林爱玉抬着丈夫的尸体往回走。天气炎热,在水中浸泡了3天的魏立潮已呈巨人状,腹部鼓起,鼻孔溢出血,味道很大。

林爱玉凭一颗黑痣认出了自己的丈夫,他的裤子口袋里还装着三百多块钱,这是当时这个家庭的全部现金。所有积蓄和高利贷都已投入鱼排,可台风摧毁了一切。

平潭的走海人大都免不了借高利贷。赚到一笔钱后便去借更多债,买更大船,造更多鱼排,去捕养更多鱼。待这批鱼卖出去,他们又去借下一笔债。

如果市场景气,如果风平浪静,他们本能等到翻身的一天。

现在海上的男人死了,只留下女人和债务。

不是每个在海边哭的女人,都能等回自己的丈夫。

李基勇的尸体没有漂上岸,他的妻子听人说,拿着他的衣服去海边招魂,或许有用。她在家里找了半天,却发现由于丈夫长期居住在鱼排上,家里已经没有他的衣服了。

台风带来了渔获,带走了渔民

李基勇在钱便澳养了一辈子鱼,直到那场台风到来。没有人见到他最后时刻的样子,他或许还在这片海面下的某个地方,或许已随洋流漂出千里,没人能找到他。

和大多走海人一样,成为渔民并不是一种选择:李基勇的父亲是渔民,所以他也是渔民。

但他不希望自己的两个儿子还是渔民。

夏季炎热,是鱼类生长的旺季,也是网箱缺氧的高发期。当时每家养殖户至少有一人留守在鱼排上,以防夜间鱼儿缺氧。

两天之后便是端午,李基勇的小儿子李平已经放了假。在平潭,端午被称作五日节,是个大节日,从初一到初五,每日都有不同的习俗履行。

初一,他们在门上挂起菖蒲和艾草,初二蒸馒头,这天是初三,李平给鱼排上的父亲带来家里做好的煎面饼。

哥哥李开喜爱读书写作,李平对学校兴趣不大,他时常到鱼排上帮父亲巡逻,洗船洗桶,撒下饵料,看网箱里的鱼游过来吃光,今日并无不同。唯一有点意外的是,李平这天也钓上了许多鱼。

“如果父亲知道有台风,肯定不会让我这个小孩子留在鱼排上。”他说。

▼钱便澳码头前,海面平静。过去,岛上老人形容这种天气时,会说:碗都不会沉下去。台风来那天,海面原本也是这副模样。摄影/吴如加

2001年6月23日,农历五月初三,正逢天文大潮。离开海只剩几天,钱便澳码头停满渔船。天空清澈,海面上能见度很高,没人能料到几小时后的那场灾难。

历史上,台风在6月登陆福建的次数屈指可数。即便有台风,抵闽时威力已被削弱。

但6月17日,一个由东风和跨赤道气流辐合形成的热带云团带来了变化。在温暖海域的作用下,它逐渐长大,在22日下午成为台风“飞燕”,预报难度很大。

连续两天,当地报纸均未见台风讯息。天气预报称,次日“多云,午后到夜里局部县(市)有阵雨或雷阵雨”。直到23日的《福州晚报》才出现“飞燕”或在当晚登陆的消息,但平潭不在其中。

中午,魏立潮回家吃了妻子做的煎面饼。休息过后,两人又乘船回到鱼排上。

天气闷热,阳光甚好。此时台风中心距离平潭只有200多公里,海边仍是一片平静,风速一如往常。

处理完鱼排上的事情后,林爱玉和丈夫驾着小船到海中收网。他们的视线被凉亭屿挡住了,看不到钱便澳码头外渐高的浪头。

林爱玉惊奇地发现今天捕上的鱼又大又多。平时,近海只能捕到一些小杂鱼,用作养殖鱼的饵料。端午节前能有这样的收获,她颇感欣喜。附近一同收网的渔民,也捕到了比往常更多的鱼。

这是“飞燕”带来的。当台风搅动海水,鱼群会被吸引至水面觅食,渔获量因此提高。

▼一艘渔船满载渔获,刚回到港口,等在码头的鱼贩们蜂拥而上。摄影/吴如加

傍晚7点多,海上刮起了南风。

突然间一切都不对了。捕鱼归来的林爱玉这时才注意到,两层楼高的浪前赴后继地拍碎在钱便澳码头的防波堤上,砸出阵阵雪花。

鱼排开始剧烈地摇晃,魏立潮感到不对劲。“好像是要作台风了”,他对妻子说。两人草草地将饵料撒入网箱,他拉上妻子,启动小船,准备回到岸上。

住在周边鱼排上的养殖户也察觉了异样,魏立潮驾船绕着鱼排转了几圈,他想把其他人也一起带上岸。但他的船太小,装不下所有人。

风刮得愈猛,浪又太高。返回钱便澳码头的航路已不安全,魏立潮只能把船头朝向西北的凤凰山沙滩。

一路凶险,好在距离并不远。魏立潮成功将妻子和其他渔民送到了沙滩上。

鱼排上还有人。“风浪太大,别再去了。”林爱玉劝他。

“没事没事,我不会这么傻。”魏立潮说,“你先回去让孩子们吃饭。不用等我,我马上就回来。”

说完,魏立潮又开着他的小船驶向大海。

只一阵风的工夫

船和人,什么都没了

再老的渔民也没有见过这样的风。“吹起来,像是有人在哭一样。”

风来得太快。

“飞燕”所经之处,风速瞬间从2至3级增强至8 级以上,瞬时极大风速在1小时内突然增强至12级。

钱便澳这个不设防的小海湾,几乎就在“飞燕”行进路线的正前方。

风起之后,一些警觉的渔民纷纷驾船驶出码头,前往避风港。人们按经验预判可能将有一场风暴,但没人料到风来得这样快。

以往,从初露端倪到全面发力,台风总会留给渔民们1至2天时间。但“飞燕”和过去任何一次台风都不一样,经验不再起作用。逃出钱便澳的渔船,大多在抵达避风港前就被摧毁了。

▼停泊在钱便澳港湾内的渔船。摄影/吴如加

“如果(台风)慢一点,我们的船可以开到避风港,半个小时就够了。”27岁的魏宁是船上7人中唯一的幸存者,他记得很清楚,晚上7点,潮水和风一起来了。

风浪之中,雨像冰雹一样,打在身上发疼,船员们面对面看不清对方的脸,听不见对方的声音。

一切发生得很快。渔船的倾覆,“只是一阵风”,魏宁说,“就把整艘船抬到了码头上。”

锚绳断裂,船身倾斜,半边架在码头上,一个浪盖上来,整艘船便翻了。所有人都被抛到海里。魏宁在海中回过头,看见了船老大兄弟和另一位船员,又一个浪过后,他们三人都不见了。

魏宁侥幸抓住了旁边另一艘船的船舷,爬上了码头。

此时距离最初风起,不过半个小时。

亲历过那场台风的人对它的描述各异,有人说那天的浪有10米高,有人说有三四层楼高。但几乎所有人都说,没有接到台风通知。

人定胜天的乐观精神,在这里无法得到回应。海浪把一切都抛到了空中,漫天飞舞着木板、浮标、堤石,甚至发动机。决定一个人生死的,只是运气。

▼被“飞燕”台风摧毁的渔船、鱼排残骸。据不完全统计,“飞燕”在福建全省造成122人死亡,103人失踪,沉损渔船7182艘,毁坏网箱13.3万个,直接经济损失45.2亿元。其中,仅平潭一地死亡人数就占全省的87%以上。

在凉亭屿附近,鱼排上的小木屋纷纷被刮倒、掀飞。成片鱼排一点一点地散架。借着闪电的光,少年李平抓着脚下的木板,爬行了二三十米,到达另一片鱼排。

这片鱼排是一个月前新造的,较为牢固,周边的养殖户们都逃到了这里。每掠过一道闪电,他们便看见脚下的鱼排又少了一些。

“附近有渔船,我们几个人拼命叫渔船过来救我们,可能它自身难保,没有过来救我们。”李平说。

这片新鱼排最终只让他们多坚持了半个小时。眼见脚下的孤岛渐渐消失,李平抓住一块塑料泡沫跳入水中,被浪冲到了沙滩上,幸运地活了下来。

台风前,父子二人正在不同的木屋里休息。风起之后,他再没有见到父亲李基勇。

鱼排还在,就有希望

林祖乐找到了儿子三百仔——活的。

他激动得不知所措。

林福在凤凰山顶一直躺到了次日清晨,台风渐渐离去,他看见山下满是寻人的村民。

前一天夜里,林福的小木屋被狂风掀飞,脚下的鱼排早晚会散架,不会游泳的他不知所措。这时,他听到了柴油发动机由远及近的声响,那是魏立潮的小船。他艰难地将船靠在鱼排上,林福和另外7个渔民爬了上去。

小船在风浪中剧烈颠簸,很快就毫无悬念地翻了。船上9人都落入大海,魏立潮抓住一块船板,塞给了不会游泳的林福。

一个浪头过后,所有人都不见了。

林福抱着一片船板在海上漂了很久,全身是伤,精疲力竭。风雨中四周一片漆黑,他不知自己漂到何处,对活着不抱希望。他轻念父母和兄弟的名字,松手放开船板,沉入海中。

然而他的脚踩到了沙子。

“为什么能活下来?说句心里话,搞不明白的。”十五年后回想起那一刻,林福仍感到困惑。

浪一遍遍把他推上海滩,又一遍遍把他拉回浅水。林福将十指插入沙中,避免再次被拖入大海,反复多次,他爬上了沙滩。

他疲惫至极,却充满恐惧,不敢在此停顿,只想着爬高一点,再高一点,他一直爬上了凤凰山顶。躺在山顶上,他才感到自己安全了。水涨不到这么高的地方,他终于远离了大海。

▼飞燕台风导致海水潮位高涨。与平潭岛一水之隔的福清市东瀚镇,渔民们正用沙袋加固紧邻兴化湾的文关海堤。

“飞燕”过后,林福欠下了几十万。幸运的是,他是船上唯一活下来的人,并且年轻。

休息两个月后,他离开平潭,从事另一项平潭人擅长的危险工作——打隧道。钻孔、填炸药、引爆,循环往复。五年之间,他没回过平潭,偿清了债务。

林福今年三十四岁,已经有了自己的施工队,成了有钱人。他依旧心怀恐惧,依旧不会游泳。在海边的度假村里,手下的年轻人喊他下海玩耍。“我说我不去,不去。”林福说,“不去就是不去。”

偶尔他会想起凉亭屿的鱼排:虽然每个人都背着高利贷,但看着鱼一天天长大,看着那些早年经营鱼排的人都富了起来,鱼排还在,就有希望。

他想起鱼排上一个叫“五五”的人,“我只记得他的小名,1999年还是2000年的时候他赚了一笔,以前抽3块的烟,后来改成抽5块的。我说你的生活开始提高了哈。”五五死于“飞燕”,5块钱的烟他抽了还不到一个月。

▼凉亭屿的鱼排离岸很近,天气好的时候,可以看见岸上往来的人们。那个台风夜里,就在这一片窄窄的海中,魏立潮耗尽了生命也没能靠岸。如今这里又铺满了鱼排。摄影/吴如加

李平也会想起那片鱼排,父亲李基勇有时会在鱼排上与他谈心,感慨这一辈子如何亏待了妻子孩子,如何没有做好养殖生意,又庆幸堂兄弟们还在看护着他,愿意借他钱东山再起。“对生活还是充满很大希望。”李平说。

那时,林爱玉和魏立潮的鳜鱼就快养成了。至今她仍不时想起那些鱼,每当她靠近网箱,它们便知道喂食的时间到了。林爱玉在鱼排上走,它们便在水里跟着,一圈一圈转。

“很好玩的。”她说,“多可惜。”

那一年,魏立潮向妻子说出他的计划。他计算过,将这一批鱼卖掉,不单可以还清高利贷,还可以在县城里买一套房子。这样,孩子就可以到县城里读书了。

“飞燕”过去十五年,海边哭泣的女人们都老了,却还留恋那时的生活。有那样一段时光,清晨醒来,凉亭屿的鱼排还在,钱便澳的船进出不歇,男人们在码头等着她们送饭。生活艰难,但每个人都对未来有所期盼。

只不过,大海另有打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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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媒体编辑|马茹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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